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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外證據的證據能力和證明力
文章來源:包頭律師事務所  發布者:包頭律師  發布時間:2019-6-5 22:59:04   閱讀:2108

【基本案情】

被告人李波,男,1976年7月出生。

2002年7月底,被告人李波與妻子高天梅(女,歿年26歲)赴美國加州洛杉磯縣工作。2006年初,被告人李波發現高天梅與異性網友聊天內容曖昧產生矛盾。同年12月13日(美國時間),被告人李波休息在家,當日下午三時許,高天梅回到家中,雙方發生性關系,后因高天梅收拾行李準備離家引發爭執。期間,因高天梅與被告人李波母親章學軍通話態度冷漠,并明確表示自己有外遇,被告人李波與高天梅發生激烈爭吵,其間被告人李波雙手卡扼高天梅頸部致其死亡。

為隱瞞犯罪事實,被告人李波脫下高天梅衣褲,連同首飾、手機等物品拋至其住處附近一垃圾箱內,隨后將高天梅尸體蜷縮裝進垃圾桶,用家中繩索、電線扎緊垃圾桶與桶蓋后放進藍色豐田MATRIX汽車后備箱,開車行駛至美國加州南艾爾蒙地市圣塔安尼塔南大道751號惠蒂爾隘口公園,將垃圾桶推入公園北湖后逃離現場。

2007年1月9日,美國警方發現被害人高天梅的尸體并展開偵查,對李波四次調查詢問,但李波均否認其殺害高天梅。2014年7月,經過對用于固定拋尸垃圾桶的繩索、電線上提取的DNA進行比對,發現與李波的基因型一致,美國警方確認李波有高度作案嫌疑,加州洛杉磯高等法院對李波以謀殺罪和強奸罪簽發了逮捕令。

期間,2010年5月17日李波離開美國回國定居,2014年7月31日,美國洛杉磯郡檢察官通過中國駐美國大使館邀請中方赴美國接收案件,2014年10月23日,美國警方將案件移交給中國公安部。同年10月27日,公安部指定江蘇省揚州市公安機關對本案立案偵查。

2015年9月9日,被告人李波被抓獲,如實供述犯罪事實,審查起訴期間,其近親屬代為賠償損失并取得被害人近親屬諒解。

【要旨】

境外命案中,境外證據的證據能力和證明力成為訴訟活動的核心問題。可以通過警務合作方式移交境外命案涉案證據材料。對境外命案的證據體系,可以通過證明其來源、專業人員意見確認、現場勘查等方式,補強其證據能力和證明力,完成證據體系的立體構建。

【指控與證明犯罪】

2016年3月15日,江蘇省揚州市江都區公安局以李波涉嫌故意殺人罪移送揚州市江都區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同年4月30日移送揚州市人民檢察院審查起訴。

審查起訴階段,揚州市人民檢察院關注以下幾點:

一、全面引導偵查,關注取證合法性。該案案情復雜、社會影響重大,被告人長達十年后才被移送審查起訴,涉及證據轉換、證據體系零散且滅失嚴重、中美司法協助等復雜情形。檢察機關第一時間提前介入,對本案證據轉換、審訊嫌疑人保證取證合法性、關鍵證人的重新核證等方面提出了建議,并詳細列出需要補充偵查的事項。

二、適時補強證據,完善證據體系。中美就詢問證人的規則有巨大差異,詢問證人時,美方可以由一名警察單獨詢問,形成訪談報告。中方專案組對4位關鍵證人做了詢問筆錄,并全程錄音錄像;協調美方辦案警員逐項簽字確認所有的移交證據;提取了法醫、毒化、DNA鑒定機構和人員的30多份資質證書;在美國警方合作下進行了偵查實驗,以驗證犯罪嫌疑人供述中涉及的路徑和真實性;輾轉找到十年前李波用于裝運尸體的汽車,并對汽車后備箱的空間尺寸進行實際勘測以證實能容納下拋尸用的垃圾桶。

三、推動諒解救助,化解矛盾糾紛。審查起訴中,得知被害人高天梅父親患癌癥晚期,立即申請被害人救助,經多次協調磋商,促使犯罪嫌疑人親屬先行賠償經濟損失,達成諒解賠償協議,將矛盾糾紛化解在訴前,為案件順利起訴、審判打下堅實的基礎。

四、強化專業知識,應對庭上交鋒。為進一步完善和固定起訴書指控犯罪事實的證據鎖鏈,針對辯方提出的DNA鑒定中“ID試劑盒并非針對華人”“較低估算值能否支持同一性認定”以及“尸檢報告中或然性描述能否得出必然性結論”等專業性問題,公訴人查詢資料、走訪專家,精心準備質證意見。

2016年11月9日,江蘇省揚州市人民檢察院以李波犯故意殺人罪向江蘇省揚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2017年5月4日,揚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本案。

法庭調查階段,檢察機關把握案件特點,采用多種舉證手段:一是采用多媒體示證系統進行示證;二是借助谷歌地圖、實景照片還原案發現場;三是動畫演示模擬被害人生前活動軌跡、再現拋尸路線和過程,模擬還原案件全過程。

庭審過程中,對辯護人提出的問題進行了答辯:

一、針對辯護人提出的美方DNA鑒定所用的試劑盒并非針對華人的質證意見,公訴人從以下幾方面進行答辯:

(一)Identifiler(簡稱ID)試劑盒是全球通用的,目前國內都用ID試劑盒。

(二)對同一性認定的結論解讀。美國警方出具的DNA鑒定報告證明從高天梅尸體陰道試樣中提取的精液殘留通過DNA鑒定與李波匹配,匹配概率為1/(25.6×1018)。經咨詢專業人員,雖然美國警方在DNA鑒定報告中說明該鑒定針對非華裔人群,但是本案中DNA的匹配概率高達1/(25.6×1018),即使使用華人人口資料重新換算對結果可能的影響微乎其微,不影響同一性認定。

二、針對辯護人提出的美方尸檢報告“根據腐爛變化,不排除因窒息、缺氧和身體或頸部受壓迫而死”不是確定性結論的質證意見,公訴人從以下四個方面進行答辯:

(一)美國驗尸官2007年3月7日作出醫學報告認定高天梅系被人殺害。

(二)美國驗尸官作出了死亡原因的或然性描述,江都區公安局的法醫楊衛華對該份尸檢報告作出了詳細的解讀和說明,補充闡述:卡扼頸部可能導致舌骨骨折等特殊改變,但改變程度可受個體差異、窒息方式、持續時間等因素的影響,有時也會不明顯,且尸體腐敗會掩蓋尸體征象。

(三)美國警方法醫拍攝的尸體照片清晰地表明高天梅的頭面部及頸部腐爛嚴重,提示生前該部位可能嚴重充血。

(四)被告人李波多次穩定供述卡扼高天梅頸部致其死亡。

綜上,盡管尸檢報告未作出必然性死亡原因結論,但其或然性結論和尸體照片、被告人供述等形成完整、嚴謹的相互印證關系,能夠證明死亡原因為窒息,單個證據的或然性描述更證實報告的嚴謹、細致。

三、針對辯護人提出的美方關于鐵絲、繩索上的DNA鑒定“李波是DNA圖譜的一個可能來源”不是確定性結論的質證意見,公訴人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答辯:

(一)對本案中鐵絲、繩索的DNA鑒定,美國警方分別采用了ID試劑盒以及Mini-STR試劑盒,在1根鐵絲和2根繩索上分別檢出有六個、七個、九個基因位點與李波基因型一致,據此得出李波系上述檢材DNA圖譜的一個可能來源,其DNA同時出現在用于裝尸體的垃圾桶上,可以認定李波有重大嫌疑。

(二)對事實的認定要依據證據體系而非單個證據。李波的穩定供述以及其非親身經歷不能供述的細節(如用于固定拋尸的垃圾桶繩子的纏繞方式、放置尸體是頭向下腳朝上、拋尸公園出口有道釘等細節),得到了現場勘驗照片等客觀性證據的印證,結合DNA鑒定可以認定李波作案的事實。

法庭辯論階段,公訴人圍繞是否認定自首以及是否具有量刑從輕情節與辯護人進行了激烈辯論。公訴人當庭發表公訴意見,注重情、理、法交融,集指控犯罪、釋法說理、普法宣傳于一體取得了良好的庭審效果,李波表示認罪。旁聽庭審的美國檢察官利薩·庫恩對中國司法機關順利突破口供、嚴謹的證據展示和激烈的法庭論辯表示贊許。

2017年12月25日,江蘇省揚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以故意殺人罪判處被告人李波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一審宣判后,被告人李波未提出上訴,判決生效。

【借鑒意義】

境外命案中,境外證據的產生、形成和收集都在境外。對此,境外證據的證據能力和證明力成為刑事訴訟活動的核心問題。

1.全國首例通過警務合作移交、補強命案證據案件。根據《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刑事司法協助和警務合作”規定,公安部通過有關國際條約、協議規定的聯系途徑、外交途徑或國際刑事警察組織渠道,接收或者向外國提出刑事司法協助或者警務合作請求,因此警務合作是公安機關移送和接收涉外證據材料的途徑。本案跨國證據來源便是采用警務合作的路徑,為全國首例。美國警方于2013年赴中國調查后,2014年10月中國警方派員赴美接收案件線索、證據,開展證據補強。2015年9月9日李波被抓獲歸案后,其后,檢察機關與公安機關組成聯合工作組,通過中美警務合作途徑共同赴美取證,進一步完善證據鎖鏈,補充勘查拋尸路線,使控方證據體系更加嚴密。

2.關于境外證據的轉化問題。境外證據不能直接采用,需進行轉化、補強,經法庭質證后作為定案證據。對此,檢察機關重點作了以下工作:一是對美國尸檢報告進行專家解讀。委托揚州市公安局刑事科學研究所對境外法醫尸檢報告出具書面解讀意見,認為該份驗尸報告鑒定過程和方法專業、規范,與我國法醫鑒定實踐中對命案尸體(塊)檢驗規范基本相符,具有科學性、客觀性。二是對境外證人證言實地再收集、再固定。檢察機關與公安機關組成聯合工作組,在美國加州當地治安官的組織下,在美方指定的場所,由中國警方對案件的關鍵性證人使用漢語進行訪談并制作了詢問筆錄,并錄音錄像。三是對美國警方訊問記錄進行調查補強。根據美國聯邦證據規則,警方的《訪談報告》是一種工作報告形式的記錄,屬于傳聞證據,不能直接作為證據使用。揚州檢察機關基本尊重并遵循了當地規則,作為傳聞證據舉證示證,但在此基礎上進行了證據補強,包括赴美補充警員簽名、聽取美國警員意見、對其中關鍵證人進行訪談、進行偵查實驗、過程同步錄音錄像等。最后經庭審質證,上述境外證據均得到判決采信。這些境外證據轉化方式值得借鑒。

【相關規定】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四百零五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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